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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泄

处女座蒋逸完成作业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,他的“强迫症”从初二、邵涵雪盯着他完成每天一练的时候开始犯病,一直持续着带进了高中时代。从排队晾开的白色纯棉袜子中间取了下一天要穿的,一只一只铺展,摆放在按穿衣顺序叠好的衣服上,然后取出日记本,记录一下当天的事、抒发一下感慨、标榜一下勤奋、鼓舞一下士气,合上日记本,算是完成了一整天的闭幕仪式。拉开窗帘,做了个拉伸,深深呼吸了一下,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,是四季丁香的味道,挡不住的沁透。透过薄薄的纱窗仰望晴空,塞外九月的深夜,微凉却很干净,银碎遍铺的天空静静的,很美,沉寂的美。

蒋逸逍的高中生活,还没遇到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活力四射、充满激情,也还没遇到小说里写的那样青涩怨恋、意味悠长。蒋逸逍的高中生活,是除去周五晚上放学还能见到个完整的太阳,其他日子都是夜末而出、夜初而归,是睡眼惺忪的早读,是哈欠连天的课堂,是尚有些力气的球场,是有些疲乏的晚自习。

为了减少路上的奔波,能中午在教室里休息一下,蒋逸逍每天的预算增加到了20大块。本来妈妈的预算是每周给150的,但平时一本正经但没什么家庭话语权的爸爸却坚定认为,男孩子要学会自制,所以不能给太多,还说男孩子能吃饱就行了,早点5块,午饭10块,还剩5块买饮料,足够了。根据对自家儿子的了解,以及从蒋逸逍对吃饭这种事的执着来看,一天20,还用不着担心他用吃饭钱买礼物去欺骗单纯小女生的感情,能够有效的避免早恋这个问题。原本心软的妈妈听了爸爸的详细分析和极力建议后,竟然欣然同意了。所幸,那些年的物价水平,还真的够。

红彤彤、喜洋洋、印着毛爷爷的新版大钞,每周临幸一下蒋逸逍的口袋,紧接着就变成了一沓10块的票子,最后变成了五毛、一毛的零钱。果然,姜还是老的辣,现实情况和老蒋的预判没什么出入,蒋逸逍口袋里的钱真的都消耗在了一中后街的小饭馆里。拉面、炒饼、盖饭、烧麦、麻辣烫、土豆粉、羊肉串、驼肉馅饼…...数不过来的食物勾引着蒋逸逍胃里的恶魔,细想一下,早点加上午饭,竟然可以一个星期都不带重样儿的。省去中午奔波的折腾,还有无数美食的诱惑,一时间,蒋逸逍的幸福感爆澎了。

预算增加这种好事,同样也掉落到了夏云峰和辛辛的头上,夏云峰每周也是一整张,辛辛则是按月领钱,每月六百块。蒋逸逍和夏云峰带着辛辛组成了午饭小分队,每天中午三个人会形影不离的出现在同一个小饭馆,而且午饭要比别的桌丰盛好多。过了没几天,李铭磊也被蒋逸逍拉着加入了队伍。

对于当时一个成年人每月一千块上下的普遍收入水平来说,这几个孩子的家庭条件相当不错了,他们不用为家庭的支出能力感觉到困扰,也不用为精打细算操心。本性的单纯没有过多属于外界的干扰,没有生活压力带来的艰难或自卑,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纯粹和天然,或者说是幼稚。甚至当他们付出努力,为验证天马行空想法而另辟蹊径的行为,在大人们眼里也是孩子的幼稚。他们被保护的很好,几乎无微不至,可也终究无法避开青春期的叛逆,属于孩子的叛逆。

中午11点40,上午最后一节课的结束铃声响起,早已饥饿难耐的学生们从教室涌出来,闹哄哄的蠕动出学校的大门。学校只有一个小小的教工食堂,学生们在学校里是没地方解决午饭问题的。所以一放学,背后印着“Fa Fen You Wei”的一中校服,霎时挤满了河边狭窄的小路,潮水般涌过小桥,涌进中山路、通道街H县府街,然后融进了车流和人群。中午不回家的学生们等着拥挤的人群散去才纷纷走出校门,选择去邻近的哪家小饭馆吃饭。

约好了吃烧麦,又担心常去的地方没位置,李铭磊没等人潮散去就喊着蒋逸逍往出走,正收拾课桌的辛辛怕跟不上,着急的大喊“等等我,你俩等等我”。夏云峰撕心裂肺呼吼着挤到4班门口,刚好遇到出门的李铭磊和蒋逸逍,说了声“快,不然没地方了”,然后继续叫嚷着挪向楼道门。

烧麦馆儿地方不大,但几个人抢到了最大的圆桌,刚好4个人坐着不觉得挤。

“要不要报复王涛一下?”李铭磊抿了口茶然后对蒋逸逍说

“怎么说?”蒋逸逍回应。

辛辛和夏云峰也同时眼前一亮,安静下来等待李铭磊继续说下去。

“老王家住的不是一中教工宿舍,是个老小区的中户,楼道灯不是声控的,防盗门颜色单一,特别需要你去美化一下。”李铭磊贱贱的笑着。

“又去喷老师家的门,没新意”辛辛对见识过的恶作剧没有兴趣,自顾自的往杯子里倒了半杯茶,又添了半杯白开水冲淡。夏云峰倒是觉得是件刺激事儿,想亲自上手试试。

“带我一个,带我一个!”夏云峰急忙参和进来

“我们班主任,有你什么事。”辛辛说

“见识见识,呵呵,学学经验”夏云峰谄笑着说。

李铭磊和蒋逸逍带着夏云峰在圆桌上研究行动计划、制定方案、选定时间,一旁的辛辛无聊的等着烧麦上桌。

青城的烧麦八个一两,所说的重量其实是按面皮的称重算,除了蒋逸逍这样的奇葩,一般人中午吃过二两烧麦后,到晚上都是饱饱的。饱满剔透的烧麦散发着浓浓的羊肉大葱香气,摆放在不大的笼屉里,刚一上桌就把蒋逸逍的魂儿勾引跑了,不等其他人反应,蒋逸逍已经忍着烫沾醋吞了一个,三个人拿起筷子的时候,蒋逸逍的第二个又已经嚼在嘴里了。

只有周五才能见到的,还算是白天的阳光里,李铭磊、蒋逸逍和夏云峰蹲在小巷口苦苦等待着王老师下班,为了不引人注意,早早地把脱掉的校服塞进包里,穿着他们自认为低调的专业跟踪衣。三个人远远的见到王老师推着自行车出了学校后门,跟踪开始了。

目视着老王从幼儿园把儿子抱上他的二八大車,讲着故事躲过车水马龙;目视着老王推着自行车,溜达着走进菜市场,一只手挑挑拣拣,还没落下和菜摊小贩激烈谈判;目视着老王乐呵呵的从自行车上抱下儿子,锁车,然后拎着塑料袋子里的几颗菜,领着儿子上楼;目视着老王从楼门里再次出现,接过同是教师的师母手里的东西,牵着师母的手再上楼。

“没看出来,你们老王还挺……那词儿是什么来着”夏云峰扭过头向李铭磊求助

“相敬如宾?要不,相濡以沫?”李铭磊回应

“呸、呸”蒋逸逍装作往李铭磊脸上吐吐沫的样子,然后又用手在他脸上搓了搓。

“你干吗?”李铭磊边擦脸边嫌弃的冲蒋逸逍嚷

“相濡以沫,滋润一下,省的起痘痘”蒋逸逍贱笑着说

“来来,我也沫一下”夏云峰伸出舌头,准备抱李铭磊的脑袋

“滚、滚,恶心到家了”李铭磊急忙窜了起来,躲过一劫。

夜色初临,央视一套黄金时间的电视剧从家家户户的窗户中传播出来,有节奏的延迟形成了回音一样的荡漾。

“该干活了”蒋逸逍说

三个人从各自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自喷漆,“哗啦、哗啦”的晃荡了半天,趁着初来的夜色,警惕的走进了楼门。

王老师家在三楼,中户。老小区的中户,进门是不宽敞的横向过道,过道两端分别是两个独立房间,过道中间丁字形往里延伸分别是卫生间和厨房。

夏云峰把耳朵凑到防盗门跟前,使劲听着里面的动静,门里传来电视的嘈杂和交谈声或者偶尔几声笑。夏云峰回头,伸出手冲另外两人做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三个人举起自喷漆,拥挤中做着尽可能小的动作避免制造出什么动静,悄声的开始喷涂,不到一分钟,王老师家的防盗门顺带门框边的白墙已经呈现出一幅橙中带绿、红黄染紫、色彩斑斓的抽象涂鸦。

防盗门美化工作完成,蒋逸逍拍拍李铭磊和夏云峰,做了个撤退的手势,三人轻声慢步的走下楼梯,出了楼门向着自己的自行车跑过去。李铭磊跑到一半停下来,又返回到老王那辆平时擦得锃亮的二八直梁自行车旁,用手里的三种颜色自喷漆,满满的把自行车喷了一遍,确认再没有一点黑漆裸露后匆匆跑开了。

三个平头少年嘻嘻哈哈的笑闹着骑着自行车,路过小桥的时候抛掉了全部漆筒,在已经满亮度的路灯下,慢慢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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